12月 24, 2016

啦啦啦樂土

樂來越愛你 (La La Land, 2016)

這部由當今好萊塢最有火花的銀幕情侶檔之一的Ryan Gosling及Emma Stone三度合作的浪漫愛情歌舞片,從(中文)片名、預告到檔期,在在擺明是針對情侶量身定做的佳節首選約會必排行程。本片故事骨幹相當簡單,賽巴斯丁(Ryan Gosling)是老派作風的爵士樂鋼琴手,帶著些許憤世嫉俗的藝術家憂鬱氣質,鎮日哀嘆當今爵士樂的沈淪,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零工討生活;米亞(Emma Stone)則在好萊塢片場的咖啡店工作,利用空檔試鏡兼寫劇本,期待一個發光發亮的機會。兩個懷抱理想/夢想的年輕人相會在造夢之城洛杉磯,男的覺得年輕女孩膚淺,女的討厭爵士樂。但偏偏兩人就這麼談起戀愛,搬演充滿色彩、音樂、青春的浪漫美夢。

這部改編自導演Damien Chazelle學生時期畢業製作的短劇,用繁複的歌舞片技巧與類型公式,來包裝這淺顯到幾乎蒼白的故事。大凡商業片若類型元素凌越故事內容,開始把玩各式橋段,乍看之下確實精彩有趣,卻也不免走入辭溢乎情的窠臼。《樂來越愛你》將好萊塢歌舞片的優良傳統大約都搬演過一遍,堪稱熱鬧無比,單單是開場洛杉磯公路上的長篇歌舞,音樂、色彩、舞蹈編排無一不令人眼睛一亮,更別提一鏡到底(假設這段落沒有動用電腦特效)的段落鏡頭使用,讓人嘆為觀止的程度不下前年奧斯卡最佳影片《鳥人》(Birdman, 2014)。除此之外,反覆引用《養子不叫誰之過》(Rebel Without a Cause, 1955),更利用知名景點格利斐斯天文台(Griffith Observatory)上演夢幻歌舞;至於男女主角在跨年派對後山間小路的舞碼,幾乎所有人都看出向金凱利《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 1952)致敬的姿態。單是這些大玩視覺元素、歌唱與音樂、忽而跳脫故事場景、忽而在故事現場翩翩起舞等各種歌舞片範式,便足以讓觀眾眼花撩亂。

這麼說並非有意貶低《樂來越愛你》的成就。本片在歌舞編排與鏡頭運動上著實下了很多工夫,而Damien Chazelle顯然對於爵士樂也頗有心得,早在《進擊的鼓手》(Whiplash, 2014)便已展露。不過本片除了向歌舞片致敬外若還有什麼題旨,那大概是懷舊,或是對於某個永久逝去的美好的憑弔。擬仿(諧仿?)經典歌舞片橋段說是致敬,無非也是遙望那一去不回的好萊塢片廠打造燦爛星光與無數幻夢的美好年代;米亞藉著在片廠內的咖啡店工作而能流連經典電影場景、驚鴻一瞥超級巨星,不正是如此?賽巴斯汀還聽著錄音帶的老爺車,經典爵士樂手表演過、卻搖身一變成為賽巴斯汀眼中四不像的餐廳,還以膠卷放映《養子不叫誰之過》的戲院,在在向觀眾展示本片對於某個故舊時期的眷戀與其一去不復返的慨嘆。最令人不忍與唏噓的莫過於米亞趕到戲院,終於與賽巴斯汀共賞老片,影片突然間竟嘎然而止,銀幕一片大亮,原來是膠卷燒掉了!而日後米亞偶然間路過同一間戲院,發現老戲院已熄燈收攤,隨後搖身一變成為米亞獨角戲的演出場地。從錄音帶、膠卷、不合時宜的老汽車、到終而收攤的老戲院——或許還藉John Legend的串場反襯賽巴斯汀之流的老派樂手,種種橋段都在與老(爵士)樂迷、老影迷揮手取暖憶當年。

但Damien Chazelle並非省油的燈,《樂來越愛你》絕不會只藉懷舊討好老派影樂迷。本片極度政治正確的高明算計在於它也帶出創意料理(fusion food)、智慧型手機、嘻哈音樂、洗腦芭樂歌等,(雖然也不無嘲諷地)迎合新世代的時代符碼與氛圍。或許Chazelle企圖從老舊裡提煉出新意、從而將新舊融合,因而《樂來越愛你》的結局想要皆大歡喜,既讓賽巴斯汀得以圓夢,也讓文青路線走入絕路的米亞過水巴黎後搖身一變成為電影明星,更在最後的最後特闢足足三分鐘有餘的歌舞片段,讓賽巴斯汀(或者米亞也是)回想若一開始做了不同決定、則這段人生該有何不同的浪漫幻想片段。整部《樂來越愛你》至此根本整個玩開,無視於故事已漸有脫節之嫌,不但自嗨到無以復加,也端出讓人眼花撩亂的影音饗宴來取悅觀眾。這是Damien Chazelle的求仁得仁,電影結束,賽巴斯汀、米亞、觀眾、甚至導演自己,在造夢樂土洛杉磯裡上演的俊男美女愛情故事中,都在悅耳的樂音與炫目的歌舞裡得到了各自想要的完美結局。

《樂來越愛你》顯然瞄準本屆奧斯卡的作品高調進場,自從以威尼斯影展開幕影片之姿、最後由Emma Stone獲頒最佳女演員獎以來,只要能參加的影展都有入圍獎項,不到半年已拿了五十多個獎座、外加百多個入圍獎項。甫出爐的廣播影評人協會橫掃Critics Choice Award,囊括最佳影片與導演在內的八項獎,金球獎亦入圍七項獎。眼看本屆奧斯卡入圍名單即將公布,其洶洶來勢不知能否成為繼《芝加哥》(Chicago, 2002)以來又一部勇奪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歌舞作品;雖說本片的歌唱表現並沒真的達到經典歌舞片該有的高門檻,而要以洛杉磯爵士樂的故事來競逐奧斯卡,也未免缺乏說服力、也太討好奧斯卡主場城市,但稱它今年最大熱門並不為過。

*《放映週報》上張婉兒的影評對這部片不假辭色,負評較多;村聲雜誌的Alan Scherstuhl影評給的評價稍微好些,但文章本身寫得超棒。另外,有關《樂來越愛你》向幾部經典歌舞片致敬的資料,可以參考hypesphere網站的專題報導

沒有留言: